[分享]美國生活漫談第二部(1-6): 全文完

[沙漠沖浪者]

美國生活漫談第二部(1): 獨居的滋味

1975年11月底剛過完感恩節﹐我找到一份工作心裡寬鬆不少, 雖然只是個從頭開始薪資不高的基層儲備經理職務, 但總算是個安定的工作, 讓我們對未來充滿著希望﹐暫時告別沙漠嫂﹐一個人隻身去紐約市安排將來的生活.

因為我選的受訓地點在長島, 我決定在皇后區找公寓, 看了許多家都不滿意, 最後決定在 Woodside 向一對希臘移民夫婦租她們一樓, 這是個獨棟的三樓公寓, 房東住三樓, 二樓租給個哥倫比亞夫婦和一個可愛的小女孩 Valerie, 我們租一樓.我記得當時房租是265元, 水電瓦斯自付, 比一般的多戶分租大公寓貴一點, 佔我月收入的40%, 預算相當的緊, 但我考慮租個人的小型獨棟公寓, 往來人士比較單純, 房東住樓上, 將來老婆來住比較有照應, 就租下去了.

有住的地方, 就要找交通工具, 看報紙向附近不遠的青年女郎買了部二手車, 是部 GM 的 Vega﹐我剛來美國對車子不內行, 買的車子價格貴了點﹐而且狀況不太好, 是個錯誤的選擇, 不過有車代步, 只當謀生的工具, 就將就一點了.

住行解決了, 睡覺呢就先在地上打地鋪, 吃飯就隨便自己弄, 過去在台灣舒服慣了, 到處都有小吃美食, 紐約也有不少可是付不起, 只好自己下廚亂搞, 記得我最常吃的就是通心麵加根醬油雞腿, 到後來吃都吃怕了.

這些生活的瑣碎安排在2個星期內全部搞定, 12/10那天準時去紐約總部報到, 去到那裡發現6個人之中只取了2個, 一個紐約長大的黑人Phil 和我, Phil 後來和我也成為好朋友, 那天主要是在人事部門了解未來受訓的時間表和已選受訓地點的情況, 我擔心紐約市區的零售店地方比較複雜﹐一開始就選了台灣曾聽過的高級區長島。 她們要我第二天去長島的Hicksville 零售大店報到, Phil 則選了Brooklyn 布魯克林的的小一點零售店實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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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紐約皇后區 Woodside 公寓開車去長島的實習商店大約要1小時, 這家店屬公司的 A 級大店在長島的Hicksville 鎮﹐年營業額數千萬美元, 有300-400員工。 Hicksville是長島的高級住宅區之一, 宋美齡的高級別墅就在那附近 (大家看過我以前寫的巧遇嚴孝章的故事有提到), 當地的住宅大多是獨棟花園洋房, 我當時看了心中很羨慕嚮往, 想要努力工作賺錢將來和沙漠嫂也可以住那種房子....

第一天去店裡報到, 先到人事部門, Hicksville是個幾乎100%的白人社區, 沒有黑人或者其他有色人種, 工作人員都是白種人, 連上門的顧客也幾乎都是, 我走進店裡時有一種外星人到地球的感覺, 每個人瞪著我看, 讓我有點不自在, 到了人事部, 也沒有特別的歡迎, 叫我填好表後, 一位小姐拿著一個小機器來教我如何處理收顧客錢的手續.

原來前面的4個星期我要去96號部門(賣毛巾浴巾被單部門), 當該部門主管的助手, 其中一個工作就是在該部門店面招呼客人, 促銷和收款, 當時收款機沒有現在這麼進步, 用電腦槍一照資料就會自動輸入, 當時所有資料要用手一一打入, 信用卡更麻煩, 不是刷一下就OK, 要打電話去信用卡公司, 連上她示範的小機器打入資料, 光是用信用卡付帳處理不難, 但店裡還有許多花樣, 減價的折扣,(Sales Discount) 店裡工作人員的折扣 (Employee Discount), 還有最麻煩的分期付款 (Lay Away) 等等﹐資料打錯就得重來, 讓顧客等的不耐煩. 處理顧客退貨更是麻煩, 搞的我頭昏腦脹,

那位小姐也有一點故意想看我這個外國人笑話, 不好好教, 只隨便示範了15分鐘就說OK了, 你去實際操作幾次就熟了(連本說明書都不給, 事後我想過在這種有規模的公司, 每件事每個程序都有手冊的, 是她故意不給的).

到了96部門, 主管叫 Gloria 是個年青女郎, 對我有相當重的敵意(後來聽別人說她也想上總部儲備經理的職位, 結果沒有上成, 心中相當不平衡), 不想好好的教我, 只把我當個銷售員, 讓我自生自滅。

12月是店裡聖誕節的旺季, 顧客非常多, 我這位新手又非常緊張, 有次我記得有15位顧客排著隊等付款, 我急的滿頭大汗, 只有祈禱大家都用現金付款, 不要用手續繁雜的信用卡, 還好美國人教養好有風度, 還沒人開始吵鬧或辱罵起來, 如果是在現在的台灣, 我大概會被罵的臭頭, 說怎麼搞個菜鳥來浪費我寶貴的時間﹐搞不好把買的東西丟在我臉上了....

在該店裡實習的前幾個月, 工作並不辛苦但是心裡壓力很大, 店裡沒有任何朋友, 回到家裡公寓又只是我一個人, 心裡很孤單, 當時長途電話費很貴, 不能常打給沙漠嫂, 寂寞和沒有安定感是最大的苦惱, 最期待的是等到有週末二天休息日時(店裡週六要上班, 有時晚上也要上班, 照輪的, 不是固定週末休息2天) 可以去趟上州看看沙漠嫂.

記得第一次回去看她時已經分開一個多月了, 當時的一個月好像一年那麼長. 她下來開門看到我時﹐呆呆的一句話不說, 我也說不出話來, 兩個人靜靜一齊走上樓 ...

待續...

[沙漠沖浪者]

美國生活漫談第二部(2): 相聚的期待

小別勝新婚, 和沙漠嫂的相聚如膠如漆, 但是週日下午的別離又是讓人難過, 而且最重要的下學期的學費會繳的很辛苦, 我們倆商量決定沙漠嫂唸完一學期就不唸了, 早點去紐約和我相聚.學位以後有錢有空再修完。 對這個決定我是相當的興奮, 想到再熬幾個月兩人就可以廝守在一起, 沒有再比這個更期待的.

回到紐約繼續實習的工作, 在96部門混的實在不開心, 主管Gloria 老擺著個晚娘臉孔, 學不到什麼, 整天做的就是售貨員的例行工作, 不過讓我有機會去和美國人做第一手的接觸, 也算是很好的社會經驗的培訓.

熬過4個星期, 下一個部門是收貨部門(Receiving Dept ), 要實習2星期, 收貨部門的主管是一個愛爾蘭的老頭, 是藍領工人出身一步一步升上來的, 對我這個年青的經理儲備經理學徒已經看不順眼, 又是一個英文都講不清楚的外國人更是討厭有加, 這2個星期日子更難過, 你們可以想像一個台灣來的從沒有做過勞力工作的小伙子, 笨手笨腳的推著手推車在卡車裡外卸貨的樣子, 不夠靈光的我有時都會被其他倉庫工人吼幾聲...不過對我10多年後自己經營公司, 管理發貨倉庫倒是有些幫助.

我們每個部門學完主管都會評分送去總部, 在96部門Gloria 雖難搞, 她不敢太過份給我個"B", 收貨部門的愛爾蘭人才不管那麼多, 給我一個"C-", 我拿到那個成績單, 難過了好幾天...

過後又去了好幾個部門包括人事(Personnel), 會計(Accounting, 和顧客服務部(Customer Service)各一個星期, 人事部好混, 會計部門也不難, 只有她們要用一個老機器叫我平衡帳目, 平衡數字不難, 那部手搖古董計算機可真難用, 她們又堅持必須用該機器的帶子去顯示, 實在累死我了.

顧客服務部才是真正的挑戰, 我服務的公司(不妨就說出來是Sears Roebuck & Co., 70年代是全世界最大的 Retailer, Walmart 當時還無聲無息呢), 有個口號 "Satisfaction Guarantee or Your Money Back"(保證滿意, 否則退錢), 所以顧客的退貨一般在店面部門就處理了, 送上顧客服務部的都是最兇狠不講道理的顧客, 難處理的個案, 比如說拿一雙穿了一年多的鞋子要求退錢說 "我不管, 你們門口掛著'不滿意就退錢', 我不滿意...",

面對面的處理顧客退貨還好, 他們喜歡派我去接聽顧客抱怨的電話, 你們想想, 英文不是那麼流利的我, 要去向憤怒激動的顧客解釋, 這種壓力是蠻大的, 我記得有位女士打電話來很生氣的說, 我請假半天在家, 你們答應早上送冰箱來的, 現在過中午了還沒到, 說下午一點才到, 我上班怎麼辦?!! 我只好打電話去追蹤情況再結結巴巴的解釋, 今天下雪所有的Delivery Schedule送貨時刻表都挪後了幾個小時, 很對不起.... 還有一個老太公和送貨工人吵架也打電話來抱怨痛罵一場, 這樣子搞的我神經非常緊張, 聽到電話聲音就怕...

後來實在受不了跑去找顧客服務部的主管說:" 我的英文不是那麼流利, 去接聽顧客的抱怨電話, 可能不太合適, 對公司形象也不好..." 你猜他怎麼回我? 他說"你有口音, 英文不流利, 更好, 原來顧客想大吵一頓的, 和你一談覺得和我吵不起來, 反而氣會消一點... 我已經向人事部要求你在我部門多呆一個星期..." 我聽了簡直像晴天霹雷, 像一個坐滿刑期的犯人被告訴說你的刑期要加長一倍...不過回家後想到沙漠嫂不久可以來紐約相聚, 馬上欣慰的翻身睡著了...

後來又經過不少部門, 店裡最後要我到女裝部做主管卡本特(Carpenter)的助手, 他是該店業績第二高的部門﹐Wayne年紀比我大15歲左右, 是一個非常善良和氣的人, 笑起來露著二根虎牙實在可愛, 我在他的部門呆了3個月左右, 真的從他那裡學了不少, 他給我一個"A"的評分成績, 讓我拾回了對自己的信心﹐到今天我還很懷念感激他, 幾年前打了幾次電話去店裡發現他已經退休, 找不到人了.

在店裡實習6個月後又回到紐約總部開始下一階段3個月的實習....

後續....

[閃電手]

英文不好的當客服反而最好....原來這種觀念那麼早就有呀!

現在美國很多的科技產品的客服, 由於網路的發達, 都out-sourced去印度的專門做這種
服務的公司了, 電話打過去都是跟印度腔, 有時都聽不懂的人講話

對公司來說這樣不但成本廉價, 據說也有沙漠叔講的原因

[沙漠沖浪者]

美國生活漫談第二部(3): 甜蜜的小窩

到了3月, 我期盼的日子總算到了, 開車去上州退了那邊的公寓, 去向過去照顧我們的陳大哥全家致謝, 載著我們簡單的家當, 和沙漠嫂興奮的離開紐約上州開往紐約市, 雖是我人生的低潮期, 但兩人都很高興, 前景有點希望, 生活可以安定, 兩人可以在一起, 我們已經心滿意足了.

到了紐約我們把剩下的一點學費錢買了一套傢俱, 至少不用打地鋪, 沙漠嫂忙著佈置新居, 我不用再吃雞腿通心麵了. 公寓有了女主人就成為甜蜜的家

我小時候我媽媽帶我去看一部日本電影叫"卿須憐我我憐卿", 是小林桂樹演的, 講兩個聾啞男女結婚貧困人生的寫實電影, 當時我雖小看了相當感動, 覺得他們雖是貧賤夫妻, 但如此相愛的一起過日子, 其實比誰都幸福.

我們當時的情況也差不多... 下面是我們住公寓後段的片斷小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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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後來去市區上班都搭地下鐵去上班, 下車後還要走10多分鐘才到家, 有一天沙漠嫂想給我一個驚喜, 就走到車站等我(當時她還沒有駕照, 也不會開車), 不知道車站有個側門, 她傻傻的在正門等, 我一下車就由邊門走回去, 回家後發現她不知去向, 晚餐也準備好了, 我急都急死了, 趕快開車去找, 在半路看到她慢慢的走回來, 才鬆了口氣﹐接她上車後罵她一頓, 沙漠嫂聽了掉眼淚, 其實我不是生氣而是急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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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住的公寓房東太太在樓下有個洗衣機, 但是我們不好意思去問她可以不可以用, 沙漠嫂就把換洗衣服放在一個小籃子拖車, 走15分鐘去車站旁邊自助洗衣店洗, 來回要2個小時, 相當辛苦. 她洗完又捨不得花錢去烘乾, 把絞乾但有點濕的衣服帶回家晾 衣服蠻重的, 她後來又懷孕, 身體比較虛, 常常走到半路走不動在路邊休息再走, 有一次被房東太太看到, 告訴我說她怎麼不用我的洗衣機呢! 她的難題才解決.

房東太太告訴我才知道沙漠嫂是那種吃苦不坑聲的人, 我聽了真是感到心痛, 想到"亂世佳人"的斯卡麗 Scarlett 在電影裡餓的挖地下的紅蘿蔔生吃, 對天發誓 "As God is my witness, I'll never go hungry again..." ( 老天在上, 我絕不再受餓了)的那一段, 我也發誓我一定要努力賺錢讓沙漠嫂過好一點....



後續....

[wsig666]

感覺還待在學校的我,其實環境真的單純許多.沒那麼多的勾心鬥角.一個人在異鄉,週遭是不熟悉的臉孔,不熟悉的語言.又被欺負,還堅持不放棄,咬著牙苦撐!真的不簡單!!

[gwoking]

沙漠叔的美國生活真精彩.

讓我這個不再能懷抱美國夢的人.

透過沙漠叔的故事來神遊美國.

小弟離開樂團界6年.

最近在台南一個教會敬拜樂團彈電吉他.總算重拾樂團生活.

倒是在台灣安居樂業,其實沒大風大浪也是挺幸福.

期望沙漠叔更多美國故事

[李韋]

英文不好的當客服反而最好....原來這種觀念那麼早就有呀!

現在美國很多的科技產品的客服, 由於網路的發達, 都out-sourced去印度的專門做這種
服務的公司了, 電話打過去都是跟印度腔, 有時都聽不懂的人講話

對公司來說這樣不但成本廉價, 據說也有沙漠叔講的原因

法國這邊也是滴 ....FREE這家最大的ADSL網路operateur的hotline就全是印度腔法文....怎麼印度也可以找到這麼多會講法文的哩?

[李韋]

看了沙漠叔的故事, 眼角都會溼熱....心有戚戚焉....只有我們這種在異鄉白手起家的人才能體會.
我也是在異鄉從零造起的, 不同的是, 在法國的頭三年 外子被派到外地工作, 每兩週才回來一個週末, 我一人帶兩小, 人生地不熟的, 所有大小事一人扛起, 我個性好強, 再苦難都給它熬過去也不會投降的....嗐...what a memory.....

[djelvis]

韋姐

你也要像沙漠叔一樣多寫一點啦

看有沒有可以賺熱淚的?.....喔........可能沒有了

但是有看到熱血(喔 不.............是 噴血)的了

[沙漠沖浪者]

感覺還待在學校的我,其實環境真的單純許多.沒那麼多的勾心鬥角.一個人在異鄉,週遭是不熟悉的臉孔,不熟悉的語言.又被欺負,還堅持不放棄,咬著牙苦撐!真的不簡單!!

在學校的日子真好﹐我很懷念。

其實台灣社會的勾心鬥角更厲害﹐我如果現在回家鄉創業會更辛苦。美國是一個比較單純的國家﹐只是一切要靠自己。

並沒有什麼不簡單﹐任何人被放到像我經歷的情況﹐求生的本能就會發揮﹐只不過會很辛苦而已﹐過了就好。